第120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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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摸裂纹的边缘。 粗糙的,干的。 他用指甲抠了一下,抠出一点灰白色的粉末。 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,然后吐掉。 没有味道。 不是盐,不是糖,是石头。 他站起来。 操场。 赤色学院的操场。 塑胶跑道开裂了,缝隙里长出了暗红色的杂草。 篮球架的篮筐歪歪扭扭地挂着。 远处灰白色的教学楼,窗户大多碎裂,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双空洞的眼睛。 操场上站着人。 四十几个人,穿着各色衣服,表情各不相同。 有人在低声交谈,有人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,有人独自站着,面朝教学楼的方向。 但不一样。 因为封染墨不在。 苍明站在人群边缘,浅色的眼睛扫过操场。 他认得那些脸。 雷昂的,虞红的,赵刚的,林婉儿的。 全是已经死了的、还活着的、他见过但叫不出名字的人。 全在这里。 在操场中央,在跑道旁边,在篮球架下面。 封染墨不在。 苍明走过操场。 他从那些人身边经过的时候,没有人看他。 他们看不见他。 在这个梦里,他是透明的。 他不是这个梦的一部分。 这个梦不认他,他也不认这个梦。 他走到操场中央。 那里是他第一次看见封染墨的地方。 那天封染墨站在这里,周围自动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,没有人敢靠近他三米之内。 那天他的头发是黑色的,很长,垂到腰际。 那天他的眼睛是银灰色的,扫过操场的时候,像没有温度的镜子。 苍明站在那里。 他知道封染墨不在这里。 但他还是站在那里。 他需要站在那里。 因为他怕自己会忘了封染墨站在那里的样子。 他买了记忆珍珠,把封染墨献祭的那三秒存进去了。 但那个珍珠里没有这一刻。 封染墨站在操场中央,周围没有人,长发在风中飘动,银灰色的眼眸没有表情。 这一刻他没有存进去。 他以为他不会忘。 他怕他会忘。 他站了很久。 然后转身离开操场。 走进教学楼。 教学楼里的走廊很长。 日光灯嵌在天花板上,有的亮着,有的灭了。 亮着的那些发出嗡嗡声,很轻,像蜜蜂在远处飞。 走廊两侧是教室,门关着,门上的牌子写着课程。 解剖学,绘画课,音乐课,体育课,语文课,历史课。 他走过解剖学的教室。 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。 他把手按在门板上,门板是凉的。 他没有推门。 他知道里面有什么。 解剖学老师站在讲台前,长臂垂到膝盖,没有脸。 封染墨站在讲台前,伸手摸着老师的脸。 然后老师说“大人”,然后跪下。 然后封染墨转过身,看着他,说“我来”。 这是苍明第一次听见封染墨说“我来”。 不是为了救他,是为了不让他在a级副本里暴露太多。 苍明不知道这些。 他只知道封染墨站出来了。 在所有人都不敢动的时候,他站出来了。 苍明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,继续走。 他走过绘画课的教室。 门开着一条缝,缝里透出光。 他把眼睛凑到门缝边。 教室里点着蜡烛,烛光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摇曳。 黑板上画着涂鸦,太阳,花朵,小狗,房子。 涂鸦的右下角签着名字,那些名字他看不懂。 封染墨坐在课桌前,手里拿着铅笔,在白纸上写自己的名字。 然后纸上长出了一个人形,他的轮廓,很长的头发。 苍明看着那个人形。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封染墨画画。 他画的是自己。 他想偷偷把那幅画藏起来的,但是没有成功,因为那幅画被撕掉了。 他收回目光,继续走。 他走过音乐课的教室。 门关着,门缝里没有光。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。 里面很安静,没有钢琴声,没有大提琴声,没有那首地底深处传来的曲子。 那首曲子已经被封染墨演奏过了,被听过了,被完成了。 它不会再出现了。 他走过体育课的教室。 体育馆的门开着,里面很黑。 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 他知道里面有什么。 六百米障碍跑,木墙,水池,骨堆,镜子迷宫,黑暗。 封染墨在黑暗里走了很久,走出来的时候右手在流血。 苍明把手帕递给他。 他没有说谢谢。 他走过语文课的教室。 走廊里没有门了,只有一面画在墙上的门。 黑色的油漆画的,门框,门把手,门缝。 门正中央写着一行字,“第一题:阅读理解”。 字下面是那张黑白照片。 十二个人站成一排,最左边那个人穿着黑色汉服,长发垂在肩侧,银灰色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 他在笑。 不是眼睛里面笑的那种笑,是真切的、灿烂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 苍明盯着那个笑,看了很久。 封染墨从来没有这样笑过。 苍明见过他嘴角微微动一下,见过他眼睛里面有一丝光,但从来没有见过他露出牙齿、弯着眼睛、像太阳一样笑。 那个人不是封染墨。 那是另一张脸,长得和封染墨一模一样,但笑的方式不同。 苍明不知道那是谁。 但他知道那个人不在这里。 他走过历史课的教室。 门开着,里面很暗。 幕布上还在放幻灯片,赤色学院的简史,一页一页地翻。 宋慈恩的照片,宋继祖的照片,失踪学生的照片,地下室尸体的照片。 宋继祖自杀前最后一张照片,背影,黑色汉服,长发垂在腰际。 苍明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。 那是封染墨的背影。 不是另一个长得像的人,是封染墨。 宋继祖和封染墨长得一模一样。 苍明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 他只知道封染墨和这所学校之间有关系。 不是玩家和副本的关系,是另一种。 更深,更旧,更说不清。 他没有走进教室。 他站在门口,等到幻灯片的最后一页。 幕布上出现了一行字。 “历史课到此结束”。 然后灭了。 苍明转身离开。 他走完整条走廊。 走过所有教室。 封染墨不在任何一间里。 这个梦不是封染墨的梦,是他的。 是他自己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的。 他记得封染墨做过的每一件事,说过的每一句话。 他把这些全存进梦里了。 存得太满了,满到这个梦装不下别的东西。 他走出教学楼,站在操场上。 风在吹,塑胶跑道上的暗红色杂草在风中摇晃。 篮球架的篮筐在风中轻轻摆动,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。 他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。 没有云,没有太阳,没有渐变。 “你不在。”苍明说。 没有人回答。 风吹过操场,把他的话带走了。 他闭上眼睛。 在黑暗中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 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,是从他自己身体里传出来的。 是封染墨的声音。 不是真的声音,是他记得的声音。 封染墨说“嗯”的声音,说“走吧”的声音,说“我在这里”的声音。 全在他脑子里,挤在一起,像一叠没有被整理过的照片。 他睁开眼。 操场不见了。 教学楼不见了。 赤色学院不见了。 他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虚空中,和时间回廊坠落时的虚空一样。 没有方向,没有边界,没有声音。 他的面前有一面墙。 灰白色的,和虚空一个颜色。 墙上写着一行字,刻进去的,深深的,一笔一划。 “他在等你。” 下面是另一行。 “他在核心梦境的入口等你。” 苍明看着那两行字。 字迹是他自己的。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刻的,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刻这些字。 但他知道这是他自己写的。